睡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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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觉得，博客是记录，更是分享，所以博客的内容里面，快乐比沮丧重要，美好比丑陋优先。今年有大半年状态都不好，于是，很少在这里写字。状态不好的原因，不是工作，不是理财，不是个人生活，所有说得出来的原因，都不是。大坏境是最不想说的词，因为，那意味着绝望。但这两天，终于忍不住要写一篇不美好的博文来泄洪。源起上海，那场大火。消防队没能救灭居民楼的大火，这大火于是把我浇个透心凉。

作为上海出生长大的人，即使青少年时代一心想着逃离父辈心目中全中国最好的城市上海，即使我的言行再怎么不象个典型的上海人，即使工作后有近2/3的年头在深圳这个生机勃勃充满活力的城市度过，即使朋友们批评上海人排外自负时我不置一词，但是令我惊讶的是，如果有人问的话，我发现这几年我越来越想念上海的好，越来越公开承认我喜欢上海多过深圳。

余秋雨写过上海人的精明。在那个工资几十元的时代，上海人会为了三分钱的车费差异仔细思虑，然后决定到底是往前还是往后走到车站。这常被人用来笑话上海人，作为上海人精明而不聪明的典型案例之一。年少时，看到这案例，一笑而过。年长之后，觉得这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当上海人不仅私藏这样的算计，同时也很乐于和陌生的问路人分享这算计。利人利己的节约，有什么不好？我还觉得，这算计里面体现了上海人民传统的认真和精细，其实是上海的轻工业产品能够在那么多年中独霸中国的秘籍。在我终于得偿少愿，远离上海的年头里，上海的好处是越来越鲜明。而终于，在全国跑步向钱的征程中，上海也离我越来越远。

毛老人家说过的，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钓鱼执法，从上海暴出，大约是令我第一次诧异于上海的转型。之后，是楼脆脆。再，是乘客急于上车，被地铁车们夹住，在站台被拖行撞死。直到最近，是这栋多为退休教职工安家的高层住宅大火，至今已死亡52人。所有的火场照片中，最看不得那张三个老人无助地站在脚手架上，低头望下，孤立无助的沮丧，刻在脸上。他们，和我父母一样的年纪。以我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离开上海十多年的经验，所有这些发生在中国任何其他城市我都不奇怪，尤其深圳，但是上海，不可想象。

当年的上海，每条公交线路的始末班车时间，在每个站台标得清清楚楚，并且细化到分钟，每个站台都不同，因为标注的是每路首末车到本站的时间，这是我在中国任何其他城市所没见过的。这样的细节，过去在上海随处可见。上半年读缅甸远征军的史事，其中写到滇缅公路的修筑。战事虽紧，公路急迫，但所有路段的设计勘探容不得一丝马虎。主要由上海和浙江的专业人员组成的这支队伍，包括从上海请来的负责弹石路施工的弹街工，借用了由巴黎流传到上海的弹石路的设计，雨后速干，确保了滇缅公路这一战时中国唯一动脉不存在任何质量与设计缺陷问题。

而如今？地铁二号线是我们国内设计的，投入使用后发现，二号线的车站会在暴雨时水进，回头看毫发无损的一号线，才明白德国设计的车站，将入站口抬高两个台阶是有用意的。在上海突飞猛进建设的地铁线路中，有一条线路，每站的空间，只能容纳四节车厢，上下班高峰乘客常可以被挤得双脚离地，又囿于站台空间无法加长。而设计师在电视访谈的时候居然说，实在不行，我们就沿那条线路再建一条平行线嘛。

当认真这一传承消失的时候，上海也就不再是那个上海。哪怕它表面有多风光，有多现代，有多奢华，它也已经和所有中国一线城市一样，成为奢侈物质包裹下的粗劣实体。在这场大火中，对于过去小心谨慎守度不逾矩典范的上海市政府，不消说，市民都嗅得出其中的恶。

前些日子，读梁文道的《我执》，很沉潜的内心体验。其中有一句话：“知道努力是徒然，我们只好更努力”，本来是写恋人之间承诺心境的，被我在大火之后毫不犹豫地用来做MSN的签名。同学劝我说，上海人民是越来越可爱了，看看大火后的民间反应，那些花，那些悼念，那些发自内心的温情与善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可爱。我同样知道，一如写程序，如果结构错误，为了实现一个正确的目的，千般万般打补丁，这程序也熬不了多久，好补丁也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导致程序崩溃。唯一的解决之道，是重新构筑整个框架。

绝望之后是重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些充满阳光的话语，我成长过程中耳熟能详。只是，这些年来，每一次绝望之后，是再一次的绝望。这个环境里，绝望，比希望更真实。

是时候，和我心目中的上海说再见。我知道，其实我还是暗暗希望着，再见到我理想中的上海。